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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5 / 12)

有想到她的病情怎样严重。我们打电话通知了她的几个姐妹但她们没有离开贡布雷。她们现了一个男演员他给她们演奏悦耳动听的室内乐她们认为看男演员演出比守在病榻旁更能静心更能表示悲哀。真不失为别出心裁。萨士拉夫人也给妈妈来了信不过完全象是一个突然取消了婚约(德雷福斯案件是决裂的原由)、同我们一刀两断的人写来的信。可是贝龙特却天天都来和我一起呆上几个小时。

他有一个习惯在一段时间里每天都到一个他可以不拘礼节的人家去。但从前是为了让别人听他一人滔滔不绝的讲话现在他却长时间地默不作声别人也不要求他说话。因为他病得很厉害:有人说他和我外祖母一样患了蛋白尿症;另一些人说他长了瘤子。他变得弱不胜农上我们家楼梯时很吃力下楼更困难。他扶着栏杆还常常绊倒。我相信要不是他害怕完全失掉出门的习惯和可能他就一定闭门不出了这个“蓄出羊胡的人”我和他相识已久可那时他还那样敏捷现在却步履维艰连讲话都很困难了。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著作在读者中传播日益广泛。在斯万夫人帮助他畏畏缩缩地散布这些著作的时代它们只得到文人的承认而现在没有人不认为它们是伟大而了不起的杰作。当然也有死后扬名的作家。但是他们是在活着的时候缓慢地朝着死亡前进在尚未走到尽头的过程中看见自己的作品一步一步赢得声誉的。至少死后扬名的作家不用劳累。他们名字的光辉只停留在他们的墓碑上。他们长眠于地下什么也听不见不会被荣誉扰得心烦意乱。可是对贝戈特来说生死荣辱对比还没有完全结束。他还活着必须忍受荣誉的骚扰。他还能走动尽管走得很吃力可他的作品却活蹦活跳生气盎然犹如那些可爱的少女每天把新的仰慕者吸引到她的床边但她们汹涌的青春活力和狂热的寻欢作乐会把人搞得精疲力竭。

现在他每天都到我们家来但我觉得他来得太迟了因为我不象前几年那样仰慕他了。这和他的声望提高并不矛盾。一般地说一部作品只有当它快失势的时候只有当另一个作家的一部尚不见经传的作品将它取而代之开始成为某些要求苛刻的人心目中新的崇拜物的时候才能完全被人理解才能获得全胜。贝戈特的书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呈现在我眼前的句子跟我自己的思路一样清晰跟我卧室里的家具和大街上的车子一样鲜明。一切都一目了然即使不是我们过去熟悉的至少也是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然而一个新作家开始出书了。在他的书中事物间的联系同我所熟悉的联系截然不同我几乎看不懂他写了些什么。比如他说:“引水管赞美公路完美无缺的保养”(这倒还好理解我沿着公路走就是了)“公路每隔五分钟从布里昂1和克洛代尔2出一次”。后半句话却让我如坠云雾不知所云了。因为我等待的是一个城市名却看到了一个人名。不过我感到句子本身无可指摘只怪我自己没有本事不够灵活不能把句子读完。我又一次冲刺手脚并用冲到我将能现事物之间新的关系的地方。可每次读了一半我就坚持不下去了就象后来在部队上进行“横杆”训练时跑到横杆跟前我就停下来一样。然而我对这位新作家仍然不胜钦佩就象一个体操得零分的笨手笨脚的孩子在另一个比他灵巧的孩子面前露出赞叹神色一样。从此我对贝戈特就不大欣赏了。我觉得他的明晰清畅成了缺点。有一个时期同样的内容当弗罗芒丹3作画时人们一眼就能看清楚可是由雷诺阿4来画就谁也看不懂了——

1布里昂(1862——1932)法国政治家。

2克洛代尔(1868——1955)法国作家和外交家。

3弗罗芒丹(182o——1876)法国画家和作家擅长画风景画。

4雷诺阿(1841——1919)法国画家印象派成员之一。

今天那些风雅之士告诉我们雷诺阿是十九世纪的大画家。可他们说这话时忘记了时间即使在十九世纪中叶雷诺阿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被尊为伟大艺术家的。一个独辟蹊径的画家一个独树一帜的艺术家要象这样受到公认必须采用眼科医生的治疗方法。用他们的画或小说进行治疗不总是令人愉快的。治疗结束后医生对我们说:现在请看吧。我们看见的世界(不是被创造一次而是经常被创造就象一个独出心裁的艺术家经常突然降世一样)同旧世界大相径庭但一清二楚。妇女们在街上行走和昔日的妇女截然不同因为她们是雷诺阿的妇女从前我们是拒绝承认他画上的妇女的。车子也是雷诺阿的车子还有大海和天空:我们渴望在雷诺阿的森林里散步可是当我们第一天看见他的森林时觉得它什么都象唯独不象森林比如说它象一幅色调细腻但就是缺少森林特有色调的挂毯。一个新的不持久的世界就这样创造出来了。它将存在下去直到另一个新的别出心裁的画家或作家掀起一场新的地质灾难。

在我身上取代贝戈特的那个作家不是以事物之间的缺乏联系而是以事物关系的新奇和严密使我感到不耐烦。我不习惯这种结构有的地方读来读去总感到读不下去每次都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此外如果一千次中能有一次跟上作家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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