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文笑道:“自家姊妹,原说不到报恩的话。旦暮之间,愚姊也要敬造尊潭,登堂拜母,那时候再同妹妹联床清话,稍慰数年来的相思。至于妹妹,此刻还未可遄返公馆,尚有件要事,静待妹妹发落呢。”说着,用手向岸上一指说:“妹妹你看,我绑得来的那个人,你可认识他吗?”
凤琴顺着锦文所指,向外一看,原来那个萧楮卿已被兵士将他缚在一株大垂杨树下,面色如土,觳觫可怜。凤琴叹道:“这厮委实可恼!设成坑阱,既陷我于九江;遍布谣,又逼人于梓里。妹妹两次性命,几全为这贼子所害。”说到此,又笑道:“天可怜我则个,恰好当初便结识了两位姐姐,第一次既为娉姐姐所救,第二次又为姐姐所救。毕竟不知道这厮与我有何仇恨,处心积虑,必要置我于死地,真个令人莫解其意。如今既为姐姐所获,姐姐斟酌,看该怎生办,便怎生办罢了,又何须待我发落呢?”锦文笑道:“这意思真不出竹筠所料了,竹筠在营时候,便拟将这厮立时正法。是我拦着不肯,必要交给妹妹,待妹妹亲自动手,廓如脐腹,不燃董卓之油灯,大好头颅,须漆智公之饮器,庶几稍泄妹妹心中愤懑。照妹妹这一番说话,岂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凤琴也笑道:“姐姐的话,又未免深文周纳了。承姐姐盛爱,如此关切妹子,妹子异常感激。但不过妹子年轻胆小,实不敢手刃这厮。既然姐姐如此说法,我却有个主意,拟请一人庖代。”说着,笑指阿祥道:“他也曾经受过这厮蹂躏,此刻姐姐可命他行刑。姐姐以为何如?”锦文笑道:“也好,也好。”又向阿祥说道:“冯先生你可听清楚吗?凤妹妹有令,命你去枪毙这厮。你同凤妹妹是一起经过患难的,凤妹妹的仇人,便是你的仇人。你还敢做这事不敢?”
阿祥先在船上听见凤琴说起前后事迹,业已义愤填膺,恨不立时扑杀此獠。及至见锦文回船,军队后面绑着一人,心中已猜是萧楮卿,又听见凤琴不肯杀他,却有释放他的意思,心中老大不以为然。此时听见凤琴命他行刑,又解得锦文说的话,句句都含着自己和凤琴是同福共命的语气,不由从脚跟底下一直酥麻到头顶上面,直喜得眉开眼笑,忙连声答应道:“可以,可以,我情愿替小姐出力。”说着,便向船上站的兵士问:“手枪在哪里呢?”这时候便有一个兵士递过一杆五响的极锋利的手枪,连子弹都替他安好在里面。阿祥拿在手里,又笑向那个兵士问:“怎么样子才可以开放?”那兵士又一一地告诉他。他觉得这枪沉甸甸的,着实用足了气力,才将它提在手中,一路跳上岸去。看的人没有一个不掩口而笑。
萧楮卿此时虽然绑在树上,他也拿着眼睛偷看船上的举动。及至看见阿祥拿着手枪向自己身边走近,知道是要来杀他的,只吓得浑身抖颤,连那许多柳叶都随着他摆动起来。兵士以及路上的闲人,都围拢着左右看望,只露出他背后一条道路,是防着枪弹透出来的意思。阿祥走至萧楮卿面前,用手指着他骂道:“你这厮认得我吗?我便是在九江同你会过面的,提起来你应该也还记得。那时候你要看顾我们同乡的交情,就很不该下那般毒手。谁知你奸心不死,跑回苏州,又无缘无故来害韩小姐。韩小姐怕污了她的手腕,不肯来结果你的性命,特地命我来了结你这厮。你此时心里可懊悔不懊悔?你死后若是记仇,只需来寻我姓冯的,不与韩小姐相干。”
锦文同凤琴姊弟都站在船头上,看他行刑,忽然见他这般咬牙嚼字地只管同萧楮卿讲话,都觉得十分好笑。锦文高声说道:“冯先生快快了结这厮罢,不须耽搁时候,韩小姐他们还赶着回公馆里去呢。”阿祥听见这话,才缓缓地将小枪拿在手里,试了轻重,又用手将关捩扳得一扳。萧楮卿便吃一吓,又不见有弹子出来。眼见阿祥又去扳那机捩,只瞑目待死。忽听得嗒的一声,果然有一颗弹子从耳边插过去,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犯人身上并不曾损伤毫末。看的人哄然一声大笑。阿祥又羞又急,深恐凤琴笑他没用,重新抖擞精神,将枪管准对着萧楮卿心口,细着眼睛,一弹击将出去,果然中了,只是偏得些儿,恰好打穿过萧楮卿右肋,不曾致命。萧楮卿疼得要死,龇牙咧嘴,瞪起两个白眼珠儿,望着阿祥,喉管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形状十分难看。吓得阿祥掼下枪没命地向船上躲避。兵士们还只管喊着:“不曾死呢,须得冯先生再结果他一枪。”阿祥哪里敢答应,只管望着凤琴他们伸舌头,笑道:“这厮好生厉害,我这几枪也就算是极准的了,都被他躲闪过去,这还了得!我怕极他那双毒眼睛,临死时候还这般骨碌骨碌地向人做鬼脸儿。”这几句话,把锦文说得大笑起来,说道:“这厮幸亏还绑在树上呢,冯先生这样极准的枪,他还会躲闪。若使冯先生拿枪去同敌人打仗,怕敌人更会躲闪,包管冯先生极准的枪,一枪也不能命中。”阿祥也知道锦文是拿话打趣他,也不敢辩驳,只依依地站在凤琴身后,引得凤琴也微微含笑。
大家刚在此处说话,竹筠全队早已出城,飞也似的驰至江岸。竹筠一眼看见有许多人围拢在一株垂杨树下,便询问缘故。兵士们上前,便将适才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