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便敢聚众顶撞,甚至围官抗命!”
一句“围官抗命”说得极重,周里正听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险些当场跪下去。
可不等他真开口求饶,谢长风已冷着脸接了上去:
“他说得倒好听。俺被人打进村来的时候,官军缩在堡寨里不见人影。俺死了人,拼了命,才把村子保下来。如今自己做了点防身的东西,他张口就要收,俺不应,倒成围官抗命了?”
他一句接一句,半点不给慕恩留情面:
“你们官军护不住俺,俺自己护自己也不行?巡检大人这官威,倒真是冲着百姓使得顺手。”
四周村民原本就压着火,这会儿听谢长风把话挑明,一个个眼神更冷了。方才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有了往上冒的势头。
狄申的脸色却反倒越发沉静了。
他没有立刻呵斥谢长风,也没有顺着慕恩的话去压村民,只是朝那张弩伸出了手。
“拿来。”
那亲随一愣,下意识看了看慕恩,见后者脸色阴沉不说话,这才把手中的弩递了过去。
狄申接过手弩,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脸上的神情便慢慢起了变化。
先前他不是没听过清河村在造弩、练弩,可传进耳朵里的东西,总归隔了一层。直到此刻这弩真落进他手里,他才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这不是村民胡乱拼出来的粗陋玩意儿,而是一件真正能用、而且很可能极好用的守村利器。
弩身轻巧,机括顺滑,握在手里极趁手。若配给守寨兵丁,哪怕只在墙头近射,也能比寻常弓箭省力太多。
狄申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落到了草场上那些村民身上。
家家有弩,全村皆练。
这不是什么空话。
慕恩一直盯着狄申的脸色,见他沉默不语,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道:
“大人,如今边关吃紧,堡寨空虚。若能把这批弩收上来,不论是守陇城县,还是守周边堡寨,都是大用。”
狄申低头摩挲着手中弩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你们村里,这种弩还有多少?”
王浩川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答道:
“大人,我们自己都不够,没法供应官军。”
这句话答得很硬,却又没越线。
它没说不给,只说不够。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够”二字里,半步都没有退让。
慕恩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刚要说话,却被狄申抬手压了回去。
狄申又看了一眼草场上那些握着弩、盯着自己的村民,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自保的准备,那也算替官军分担了一层压力。”
这话一出,草场上原本紧绷着的人群,气氛顿时松动了些。
周里正更是差点当场软下去,连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
可慕恩显然不甘心,脸一沉,仍咬着牙道:
“大人,按大宋律法,民间私制弩机,本就是重罪――”
“那按大宋律法,村庄燃起狼烟,官兵却不来救,算不算违法?”
狄申头也没回,直接一句话便砸了过去。
这一句并不高,却像一记耳光,当场抽得慕恩脸色一僵。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慕恩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狄申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发沉:
“算了,别在这里丢人了。”
这话说得已经极重。
慕恩脸上的青白之色几乎一瞬间全涌了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硬顶,只死死攥紧了拳头,眼底那层怨毒却再也压不住了。
狄申却没再看他,只将手中的弩递还回去,淡淡道:
“既是为自保而制,官府今日便不追究了。但往后若再生事端,须先知会县里。”
这话既是台阶,也是钉子。
王浩川听懂了,当即拱手应下。
谢长风没说话,只冷冷看着慕恩,眼里的火却半点没散。
慕恩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狠狠盯了谢长风一眼,那一眼里的恨意几乎不加掩饰,随即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那名亲随也赶紧跟上,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
草场上压了许久的那口气,这才终于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