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减速。他开得不快,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点着,点了两下,停了,又点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姑苏城的老街,每一条都差不多,又每一条都不一样。这条街她没来过,两边的店铺卖的是旧货,旧家具,旧书,旧瓷器。店门口堆着东西,椅子摞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花瓶,花瓶里插着鸡毛掸子。
车停在一个路口。路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底下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字,模糊了,看不清。
“下车走走。”他说。
她下了车。阳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泛着光。巷子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像两个人在轮流敲地板。
经过一扇木门,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子很高,枝叶茂密,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墙角有一口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绿油油的。
“这个地方你常来?”她问。
“来过几次。”
“做什么?”
“看房子。”
她点了点头。他看房子,她看他。两个人在巷子里走,不赶时间,没有目的地。她不知道要去哪,他也不说。但她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不安。在他旁边走着,去哪都行。哪怕是走在这条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她也觉得比坐在宿舍里等他好。
走了一段,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摆着蒸笼,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白白的一团,散开了。蒸笼里是小笼包,皮很薄,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店老板在包包子,动作很快,手一捏就是一个,褶子均匀,一圈一圈的。
“吃吗?”他问。
“不饿。”
他看了一眼蒸笼,没买。
两个人继续走。巷子拐了一个弯,变成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墙很高,头顶的天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缝,蓝蓝的。她走在墙根下,墙根的青苔湿漉漉的,滑。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
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走里边。”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离他很近。她的胳膊蹭了一下他的,他也没躲,她也没躲。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胳膊挨着胳膊,皮肤碰皮肤,不凉不热,就是碰到了一起。
“大叔。”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下周还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的下巴,然后回到她的眼睛。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觉得时间像被拉长了,像在放慢镜头。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头发在他的脸前飘了一下。
“来。”他说。
她笑了。
巷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路口,路口有一家杂货店,门口坐着一条黄狗。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她走过去的时候狗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她站在路口,回头看他。他站在巷子中间,背后是那面爬满青苔的墙,墙头上有一丛草,绿茵茵的。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脚下,短短的。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几米,看着对方。远处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从巷子深处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她先开口了。
“回去吧。”
“嗯。”
两个人往回走。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影子在脚下游走,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巷子窄,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走到车旁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巷子。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腿上,热乎乎的。她的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发亮,裙子的褶皱在光底下有了明暗,一道一道的,像海浪。
车开到校门口。她没下车,他也没催。
她坐着,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下周见。”她说。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她。但车还停着,没走。她站了一秒,转回去,走进了校门。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哗啦啦的,像在拍手。
她没回头。
她知道他在。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