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

大学的第一周，兵荒马乱的。

课表还没定下来，每天就是开会、体检、领书、选课，从一个教学楼跑到另一个教学楼，从一个窗口排到另一个窗口。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到处都有人在问路，“请问教务处在哪”“请问校医院怎么走”“请问食堂三楼怎么上去”。林晚星也在问，问了很多人，有的知道，有的也不知道。

周一带她去体检的是陈屿白。

他从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体检表、身份证、校园卡。他把文件袋举起来晃了晃，“走吧，早点去人少。”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操场，穿过实验楼，穿过一座小桥。桥下有一条河，河水是绿的，不动，水面浮着几片落叶。陈屿白走在前头，步子快，她走不快，他在前面停下来等，等她跟上再走。

体检的地方在校医院二楼，走廊里已经排了长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空气里有碘伏的味道，刺鼻的，混着酒精，闻久了鼻子疼。她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后脑勺对着她，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后面的陈屿白在翻手机，看校园论坛，念给她听，“食堂三楼的铁板饭很好吃”“图书馆四楼有空调”“操场晚上有人弹吉他”。她听着，“嗯”了一声，没怎么往心里去。

抽血的时候她把手伸过去，胳膊放在软垫上。护士拍了拍她的手肘内侧找血管，拍了几下，血管鼓起来了，紫色的，细细的。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别过头，不看。针尖刺破皮肤的那一下，她感觉到了一下刺痛，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血涌进针管，暗红色的，热热的。陈屿白在对面看着她，笑了，“你怕打针？”她说“不怕”，然后把头转回来了。

下午领书。书很多，十几本，摞起来到下巴那么高。她抱在怀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往上颠一颠，书越抱越沉，手酸了，换了个姿势，还是酸。陈屿白帮她抱了一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像两只搬家的蚂蚁。

“你周末回家吗？”陈屿白问。

“不回。”

“你家不是在东山吗？挺近的。”

“不想回。”

陈屿白看了她一眼，没问了。他把书往上颠了颠，书快滑下去了，他用下巴顶了一下。

她在想，周末不回家，是因为他在姑苏。周末他可能有空，也许能见一面。他不一定来，但她在这里等着。她在苏大，他在姑苏。两个城市很近，但见一面也不是那么容易。他说了“下周来看你”，她不知道下周是哪一天，也许是周六，也许是周日，也许不是周末。她等着，不催。

选课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的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愁。选课系统的网页很慢，一直在转圈，转了半天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她刷新，又刷新，再刷新。陈屿白在微信上发来一张截图，圈出了几门课，说“这几门老师给分高”。她照着选了，系统卡了一下，然后跳出“选课成功”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关了页面。

方棠在微信上找她，发了一张宿舍的照片。照片里是她的床铺，粉色的床单，粉色的被子，粉色的枕头，墙上贴了一张海报，是某个男明星的脸，眼睛很大，头发很黄。

“我室友都好可爱！”方棠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从手机扬声器里冲出来。林晚星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我室友也还行。”她打字。

“男的还是女的？真是的，你这是什么问题。”

“女的。”

“你那个大叔呢？有没有来找你？”

“来了。开学那天。”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就走了？没说什么？”

“说了。说下周来看我。”

方棠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还大：“你们这进展也太慢了吧！真是的，我都替你们急！”

林晚星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进展慢吗？她不觉得。她从“我不答应”到“好”，走了一年。她觉得这个速度刚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没有一步是虚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他说“下周来看你”，她等了七天。七天里，她没催过他。不是不想催，是不用催。她知道他会来，他不说空话。

周五下午，最后一场会开完了。新生教育周结束了，下周正式上课。她从教学楼出来，夕阳在西边，橘红色的，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橙色。梧桐树的叶子在夕光里变成透明的，叶脉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像血管。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

“明天上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