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隙,好像松开一点,那个方向就会消失,他就会不在那里了。
对话框里,他发的最后一条是“加油”,她回的是“嗯”。那两条消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她没删。她删过很多聊天记录,和别人聊的那些,没什么意思的,隔几天就删了。和他的没删过。从第一条“你爷爷让我问你”到现在,一条都没删。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他的消息不多,每一条都很短,但她每一条都记得。
“嗯。”
“行。”
“知道了。”
“顺路。”
“吃了吗。”
“加油。”
她把页面划到最底下,停在“加油”和“嗯”那两行。屏幕的光刺着她的眼睛,她没眨眼。
她没有再说别的。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考完就好了。
考完再说。
这四个字是她给自己的承诺,也是她对他的等待。她说“考完再说”,他说“考完带你去”。两个人都在等那个时刻――收卷铃响,放下笔,走出考场,校门口有人等她。可能是方棠,可能是二叔,可能是奶奶。也可能是他。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会来。
风从太湖那边来,带着水腥气,带着夏天的温度,带着她说不清的东西。风穿过操场,穿过围墙,穿过宿舍楼的走廊,从阳台门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露出额头。
她的额头光洁饱满,十八岁,没有皱纹,没有伤疤。她在风里站着,像一个被风吹了很久、还没被吹倒的人。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宿舍。
方棠在屋里喊:“林晚星,你头发滴了一地水!”
“来了。”
她推门进去。门关上,走廊安静了。阳台上的毛巾被风吹到了地上,没人捡。白毛巾落在青色的地砖上,沾了点灰,边角翘着,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猫。
宿舍里,方棠已经铺好了床,被子拉得平平整整。她把林晚星的被子也铺好了,被角塞在床垫底下,整整齐齐,像宾馆里的床。
方棠说:“明天早上我叫你,别迟到。”
“嗯。”
“准考证放包里了?”
“放了。”
“身份证呢?”
“也放了。”
“2b铅笔?”
“方棠,你比我妈还隆!
方棠笑了,爬上了自己的床。
林晚星坐到床边,把鞋脱了,放在床底下。球鞋的鞋头上沾了一点泥,是白天走操场沾的。她用脚尖把鞋子往里踢了踢,踢到床底最深处。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薄,夏天的被子,只有一层被单,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没盖一样。她往下拽了拽,拽到肩膀的位置。
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坠子贴着锁骨,温温的,被体温捂热了,不像冬天那样凉。银色的星星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摸得到。星星的五个角,一个不少。
方棠在上铺说:“林晚星。”
“嗯。”
“加油。”
林晚星笑了一下。黑暗中,她的笑容没人看见,但嘴角翘得很高,连带着声音都带了一点笑意。
“嗯。你也是。”
宿舍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方棠翻身的o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合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哼着歌,听不清词,只有调子,很轻,很慢。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遍。祠堂里的香火味,爷爷敲拐杖的声音,二婶的橘子,奶奶的鸡汤,方棠的翻白眼。学校走廊里的闲话,班主任刘老师的叮嘱,数学老师的粉笔字,英语老师的听力录音。还有他――陆则安。祠堂门口台阶上的那句“我也不想”,车里那句“顺路”,电话里那句“下次”,消息里的那句“怕你忘了还有这个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几乎都记得。
不多,但够用了。
风从阳台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凉丝丝的。
她攥着被单。
没有松开。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