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既出。
东暖阁中,唯余周景帝与王承二人相对。
帝不,宦亦不语。
“王承。”
“奴在。”
“朕曾有旨
魏子查银之数,不必经户部核算。
他报多少,朕便准多少。”
“皇爷的有此私喻。”
“那你说,魏子有拿吗?”
王承心头微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帝王之问,从来不问“有没有”,问的是“你觉得”。
前者是求证,后者是试探。
今日皇爷既已准了魏子三百二十万两之数,仍要多此一问
所虑者何?
非数目,乃人心。
帝信魏逆生之能,却犹要听旁人再证一遍魏逆生之忠。
信能,是用其才
证忠,是安已心。
为帝者,没有一个是心思完全干净的!
这一层,他王承伺候了三十一年,岂能不懂。
于是当下不慌不忙,先堆起满脸笑纹
又恰到好处地将腰弯下三分,声气里透着通透:
“皇爷说笑了。
魏主事婚期在即,皇爷亲口应允为他证婚
这桩体面,满朝上下独一份,便是一座金山也未必换得来。
魏主事是聪明人,岂会为区区银两,自损这份君父恩义?”
语罢略顿,又补了一句,声更轻,笑更深:
“再者,魏子之妻,可是自小在皇后娘娘跟前与鲁阳公主同大的。
他纵不顾自已前程,还能不顾冯家姑娘的体面?
这一层,魏主事心里明镜一般。”
王承这话说得极巧
一则,未替魏逆生担保“绝无贪墨”。
真欲洗白,反成欲盖弥彰。
二则,未正面回答“有没有拿”。
帝王之疑,岂容奴婢代决?那是僭越了分寸。
三则,以“婚期”“证婚”“皇后养大”三事
将魏逆生与天家的羁绊层层叠起,织作一张无形的网。
下之意:此人已与陛下深连,得失一体,何须再疑?
果不其然,周景帝闻,不由一笑。
这一笑,与方才不同。
方才那一笑,是君王见臣子建功的嘉许
此刻这一笑,却是长辈听人夸赞自家晚辈时,藏也藏不住的欣慰。
如同,王承说的不是魏逆生,倒替他夸了自家子侄一般。
“你这话说得,朕心在理。”
周景帝负手起身,步出暖阁,步下却比方才缓了些许,似是有话未尽。
王承连忙跟上,落后半步,恰将自已置于天子余光的边角。
既不碍路,又不至让天子回头寻人。
“皇爷,老奴可不敢替谁说话。”王承笑道
“老奴只是觉着,魏主事这个人,像一杆秤。
秤砣搁在哪儿,其心中自明。
皇爷把最沉的那枚砝码压在了他那一头,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倾。”
周景帝唔了一声,未置可否,只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朱红宫墙。
但,只看了片刻,便话锋一转,语沉三分:
“可惜,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王承心头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腰又躬低了些。
“朕,堂堂一国之君”
周景帝语速渐缓,字字如唇齿而碾
“弄些体已银子,都要看旁人点头。
这三百二十万两搁在案上,呵呵”
帝冷笑,目光转冷
“朕,便当真是它的主人了?”
“沈端和寇元,此刻怕已得了消息。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银子的去向,绝非一笔账目那么简单。
银子入谁的口袋,权柄便握在谁手里。
沈端要拿它当甘肃的军费,寇元要拿它填户部换权力。
两下里一较劲,大后日的朝会,怕是有热闹可瞧了。”
王承辨出天子语中冷峭之味,踌躇数四,方俯首低声应道

